作者:不愿透露姓名的F君
本文兼具真实经历与虚构成分 如有雷同 实逢知己
F君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获得了发现自己性取向的条件。所谓的男女之间的“青梅竹马”或是“怦然心动”,F君打小就不信。因为首先,F君不太喜欢被当作一个“女孩儿”对待;其次,F君一直没有看上哪个男生。
说F君不太喜欢被当作女孩儿对待,也并不是说F君觉得自己是男孩子的意思。不如说她“不喜欢对性别特质的强调”更准确一点。最初的原因很难解释清楚,F君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服输的性格决定了她事事都想和无论男女生都较量个遍,还是喜欢女孩子的心情让她——很自然地——逐渐开始“扮演”男生的角色。
F君甚至也弄不明白,到底什么时候算是她发现自己“其实是弯的”的起始。
可能是遇见X吧。
一
和X的事情发生在初中,是很典型的校园初恋——只不过是单方面的而已。那个年代稍有些远,智能手机尚不是人手标配。这让人感到怀念,像泛黄相册里从前慢的时光。F君最初“追”X的时候,用的是货真价实纸笔写出的信,字说不上好看但绝对工整,写错一个字就要换张纸重抄一遍,写完了还要再抄一遍给自己留个底。
“我们来做笔友吧”,她对她说。校园不大,但只要隔几面墙壁,人就会被重重喧嚣阻拦开来。这时如果有人在茫茫人海之中探头张望,眼里寻觅的都是你的身影,最终她跨越重重阻隔,只为让一封信落入你手中,这该是多美的事情。
F君最喜欢秋天了。梧桐飒飒,她远远地看着她迎面走来,隔着风,听不清她的声音,却只因看到她的笑容而扬起了嘴角。
“刚刚有男生跟我表白了。” “你怎么说?” “就,直接拒绝了。” “太残忍了,总得给个理由吧。” “给什么理由啊?” “要我我就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F君一直在期待她问过来,“是谁啊?”,然后她就要说——她就会说——“是你。”
可是她没有问。
二
F君曾在写给X的信中写道,“我不是同性恋”,用现在的话说,可以算是“真香”了。
她说不出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写。只觉得那三个字听起来很刺耳,看起来也扎眼得很,所以她本能地想要澄清自己,摆脱干系。
为什么要叫“同性恋”呢。“我喜欢你”就好了嘛,听起来是不是自然很多。
“我不是同性恋;我喜欢你;我们是最好的朋友。”F君自以为笃信的三句话,好像其实只有一句真的是真的。F君也一直试图找到前两件事情同时成立的合理性,最终还是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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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后来升了高中,F君和X不再同校。
梧桐变成了银杏,秋天依旧美好得不真实。这个秋天,F君依旧没有喜欢上男生。这个秋天,F君爱上了S。
不同于众星捧月被男生追求的X,S是相对不起眼的存在。虽然后来沉陷爱河的F君表示S天下第一好看,但不得不承认的是,S确实不是从人群里扫第一眼就能立马pick到的那种级别的美人。
但F君并不是颜控,让F君后来无法自拔深陷其中的,是S“有趣的灵魂”。用比喻来形容的话,像黑色的、湿漉漉的玫瑰——这让人想起庞德那首很短的诗——美丽、危险、带点颓丧、散发致命的诱惑气息。用清新点的意象来说,可能是顾城的那句“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但S喜欢的是北岛。
S是个文学涉猎十分广博的人,尽管看起来少言寡语,了解后却真能感受到她腹有诗书的气质。她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吐露出星点般零落的语句,让F君听得云里雾里,想要一头扎进去追寻她的影子,溯洄从之,未果,反失却了自己的来路。
就比如,S喜欢北岛,F君便买了本北岛选集,却发现自己并不能看懂。
正如她并不能读懂S其人。
可是S在谈起那些她所一知半解的东西的时候,眼里有一种缓缓流泻出的星芒。是那种虽然只有微光,却让人安心地觉得永不会熄灭的亮度。她的语调里也有一种如鱼得水的自在感,好像在说,那是我的世界,我正徜徉其中,你愿不愿意一起涉足?
F君正站在那个世界的边缘。她无法不去握住S伸出的手。
就这样她爱上她,爱得一发不可收拾,爱她一并爱她所爱,念她所念,对她深夜在微信上发出的意义不明的、散发淡淡忧愁的话语一一努力地想回复得恰到好处——对,微信已经流行了起来,她的手机里存满了她们的聊天截图——因为她是她很重要的人,是她在那种时候唯一可以伸手触及到的、一直在的人。
“有你真好”,S这么对F君说过。 “别这样,我会以为你喜欢我的”,F君笑着回复。
四
S是知道F君的性取向的,并对此表示十分理解和接纳。S喜欢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尤其是在一般标准下看起来比较“奇怪”的那些。其实每个人都会有奇怪的地方,S这么说,她自己也自诩为奇怪的人之一——F君私心觉得,S最大的奇怪之处在于她没有爱情。
S从未谈过恋爱,并不是无人追求,也并不是故作清高。只是,不想。
这让F君很是难过,因为这无论如何都是暂时性的。她能那么那么清晰地预见到S的未来:爱上一个男人,或者没有爱上一个男人,但这都一样,最后不外乎是——和一个男人结婚,成家,生子,老去。如果这就是结局,F君多么希望时间定格在她和她尚未成年的日子里,她一直偷偷地爱着她,她一直不爱上任何人。然后她就可以永远以“可能性”自欺,永远做着这样那样的幻想,想象着,将是她让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吻、什么是爱。
所以究竟什么是爱?这不好用语言描述,但F君知道,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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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毕业典礼那天,她和她一起在后台做调度。她们躲在舞台灯只能照到一小半的暗角,光影被丝绒幕布映实,在她脸上流转变幻着,在F君眼中,胜过最盛大的宴请。那边的喧嚣距离不远却仍像与己无关,这边是她和她独有的世界。突然,她眼中是她放大了的脸。
“一会儿结束之后,我们去旅行吧”,S说。为了话音能不被歌舞所淹没,她凑她很近很近。她感到她温热的气息掠过鼻尖,她心跳漏了半拍,耳后一阵轻微的簌簌声。
好像樱花绽放的声音。
六
遥远的异乡,暖黄色的酒店。
F君陪她聊天,陪她看书,陪她玩手机,陪她赖着、赖着一直到后半夜。
“不想睡觉,我们看看外面吧——说不定会有星空。”
拉开窗帘,并没有星空的踪影。但是俯瞰下去,城市的灯火延绵不绝,星星点点,一路向北,再也望不到尽头。
“这也算星空了。”F君轻轻地说。 “嗯。”
然后F君从她的背后拥抱住她,缓缓地,轻轻地。没有情侣间如胶似漆的紧密,也不止于普通友谊礼节性的短暂。介于其间,正如她的感情。她的感情流水一样晕开来,晕开来,像打翻在地的调色盘。她身上好闻的味道充盈了她的鼻腔。眼中的灯火通明被她乌黑的发丝所替代,铺满了她的视野,铺满了她的心扉。
没有人言声。
她应该说“我喜欢你”的。
但没有人言声。
七
被时间推搡着的她们,终都换了城市,换了衣装,换了心境。
可是F君依旧在寻找爱情。
F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东西如此地渴望。她渴望与一个人分享自己的生命,她渴望完完全全地走近一个人的世界里,她渴望对一个人给予她所有她不舍得给自己的关爱,她渴望看到一双眼神,里面满满当当只有她自己的身影。
这一年秋天结束很早。大雪早早压境,柳絮落于银杏,一夜间金黄洒了遍地。
那一天,身着一袭白衣的K出现在那白底的画布上。
那一天,F君和K尚且懵懂而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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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F君的话
这是我的故事。也不是我的故事。
但无论我的故事,还是这个故事,都既是幸福的故事,也是难过的故事。
但我不太喜欢自己难过的时候。因为我想成为坚强的人。并不是因为我走的这条路让我必须坚强,不是因为我是同性恋或什么,也不是因为我一直活得“像个男孩子”。当然,上述的确占据了不可忽略的部分。但我更希望的,是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而不是某个性别被要求的样子;去爱想要爱的人,而不是某种性取向被要求爱的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无比简单的愿望,想要实现何其困难呢。
想到这儿的时候就会难过,为什么我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像个异类,为什么直人不需要有“出柜”的程序就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取向,为什么总有“结婚”“未来”之类的问题打过来让人突然语塞。“我最开始喜欢的就是女孩子,我也很无奈啊”我每次都这么说。
可是抱怨归抱怨,要说实话,心里其实还是很开心的。能获得爱女孩子的能力,我打心底感到幸运和幸福。如果没有这份能力的话,稚嫩的信笺该何处安放,舞台上的光影也只是冰冷的棱角,昏黄的酒店将不再有令人心醉的气息,城市的夜也会与星空一同黯淡下来的吧。
如果没有爱过她们的话,世界一定就不那么美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喜欢”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 ——也是最最简单的东西。
对吧?
祝看到这里的大家都能获得自己想要的那一份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