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还是你,
即使你为此付出的努力被剩下的世界抹除。」

「在生命中去拥有一个,我知道是真实的人有错吗?」

——《POSE》

性别,无论是作为一种现象,还是作为一种理论,总让人觉得不知该如何深究。

大多数的我们也许很少会思考与质疑这个概念,女性与男性的分类看上去那样自然、简单、有逻辑。可是我们出生起被打上的这样一个标签,真的是我们真正想要拥有的吗?

LGBTQIAP中的T是transgender的缩写,意为跨性别,指在心理上不认同自己生理性别的人。他们是今天故事的主角。


「一旦死了,就更找不到意义了」

蓝色的校服,盛夏的光打在他不太成熟的、甚至有一些傻气的脸上,头发剪得比学校要求的还要短,眼睛没有看向镜头,微微向着更远的地方看。

大四那年,看着手机里这张初中的照片,他起身快步走出图书馆。背上的包有一点点沉,大概是笔记本电脑的缘故吧,他想。

过去的体验称不上是思考,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应当。初中时,小卖部老板的一句「小伙子」足以让短发的他无视身体变化带来的不适。高中时,当喜欢的女孩说自己只喜欢男生时,一寒脱口而出:「我以后也可以变成男的。」忙碌的高中生活让他无暇烦恼,这个故事没有下文,只在他的记忆里留下淡淡一笔。直到大四,一寒喜欢上了自己的学姐。像电影重映,他一样表白,学姐一样回应,他又一样脱口而出。重看老电影总能带给人们不一样的感受,时过境迁,高中的场景那一刻与眼前重合。

坐在食堂里,一寒的呼吸有一点急促,被约来的朋友轩宁明显感觉到了气氛有一些稍稍的不对劲,沉默着看着他。

「我觉得我其实,是男生。」一寒说道。

他看着惊讶的表情从轩宁的脸上一闪而过,嘴唇缓缓开合:「嗯,你说。」

这场饭比想象的更加顺利,放下餐盘,一寒把筷子扔进了白色回收桶。来自朋友的无条件接纳足以让他安心。

分开的时候,一寒说:「我其实是一个蛮决绝的人吧,如果觉得活着没有意义,那么我宁可选择不活。」

轩宁开导他:「人一旦死了,就更找不到意义了。」

临近本科毕业时,一寒剪短头发,穿起男装。突然的变化带来一些小小的不方便,男生之间的勾肩搭背让他紧张又疏离。他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涉及到换衣服的时候有意回避,在系馆上卫生间会避开有熟人的楼层,宿舍楼的新保安不认识他,而他只是礼貌地递出自己的学生卡。


「本以为上了大学,就能做回自己」

这份女生宿舍安排表,阿雪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没有她。

还在军训的阿雪,身上还有防晒霜的淡淡气味,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是不是住在男生宿舍?」

小梦愣了一下,点点头,倔强的神情突然泄气。

「没关系,我懂。」

后来,她们逐渐成为了最亲密的朋友。小梦的故事,也在阿雪的心中逐渐清晰立体。

初二到初三,小梦完成了对于性别的自我认同。那时,她被男生欺负,对班上的男生很是反感。也是在那时,她偶然间接触到了跨性别理论。在那个敏感的年纪,面对复杂的思想斗争,她选择了逃避。埋头学习成为了她逃避的方式。

「其实,初中时我和女生的关系还不错,还有一个女生喜欢我。她来找我问问题,我总是各种不耐烦。现在想想,我也是个『大猪蹄子』吧,嘿嘿。」小梦笑着说。

但她躲进了「柜子」里,不想出来。

「我本来以为,上了大学,我就可以像一个女孩子那样生活了。」

小梦的眼神有一些恍惚,把头发撩起到耳后。军训时小梦的短发,她不得不回的男生宿舍楼,乃至集体锻炼要跑的三千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都觉得你就是一个男生。她一点一点地做出改变,试探着合适的尺度,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有一年,班长想请她一起准备男生节。可是,一切都还太早。面对着棱角分明的脸和寸头,班长很难把她领进女生的圈子;而小梦,更不敢贸然走出这一步。

于是这一年,小梦只能像其他男生一样过节。温暖的是,知道她的事情的几个女生,给她准备了不那么男生的礼物。但到了女生节的时候,男生们仍然不愿意为她过节。

到了第二年,也许是这时她的形象已经足够女生了吧,也许是男生节时她的用心准备让男生们感激,班上的多数同学都接纳了小梦。女生节,她收到了一大箱零食,还有许多张贺卡。她捧着贺卡,感动得要哭了出来。

「她有时看起来很脆弱,看动漫会哭得一塌糊涂,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一个人『自闭』,把自己关起来哭;但她也很坚强,所有的疼痛、不堪都尽量自己默默承受。她尽量让自己活得积极乐观,做事也努力做到最好。她就是这样一个令人敬佩又让人心疼的人啊。」

阿雪这样介绍小梦。以前阿雪与前男友的关系跌至冰点时,曾想找她大倒苦水。但阿雪没想到,十分钟以后,自己还没哭,她倒先哭了起来。小梦想到了曾经的恋人。

那是一个有着闪光的思想和正能量的女生,仿佛时刻发出乐观的光芒。而那时的小梦,情绪状况很不好,颓废抑郁占据了她学习以外的一切,她甚至需要药物缓解。莫名却默契,她们确认了恋爱关系。

可是,当小梦持续几个月把内心的痛苦甚至扭曲倾诉给乐观小姐,乐观小姐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的垃圾桶。我也许没有当初那么喜欢你了。」

小梦再次濒临崩溃。后来,面对其他朋友,她更加小心翼翼。虽然当初那些激烈的思想和语言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理性和理解,但她对那段经历,还是不能完全释怀。

「虽然她说她对不起我,但是我知道,我也对不起她……那个时候我太需要关心了,不管见到谁都想倾诉,只觉得,只要有一个人关心我就好了……」

一起从图书馆里出来,她们在自行车的海洋里穿梭,话题突然转向了对未来的打算。

「未来嘛……好好学习,想要进学术圈。」

「坚持攒钱,争取说服家长让我做手术。」

「要我许一个愿望是吗?那就,明天手术。」

小梦干干地笑了两声,眼睛亮了一下,逐渐黯淡又放空。

阿雪点点头,是啊,等到手术解除了枷锁,她的眼睛该多亮啊。

她打开了自行车锁。


「做自己的那一刻就是对全世界出柜」

收腰风衣、雪纺衫搭配着过膝长裙,八点的阳光描摹着她。

Lily高中毕业后,在尝试女性装扮的过程中,逐渐完成性别认同。一开始尝试女性装扮时,Lily经常会由于外形上的差距而感到失落——无论是尺码的不合适,还是从背面看起来突兀的肩宽。并且,Lily总是能很敏锐地感受到周围人的态度——他们充满疑惑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还有脱口而出的男性称呼,都让Lily感到消沉。

不过,Lily一直在用心地调整自己。慢慢她留起了长发,穿起了裙子,戴上了发卡和手链。对自我形象的有效改造让她感到很满意,也让她的心理状态更平稳。

有一次,Lily将微信的头像换成了一张自己长发的照片。不出意外,保守的父亲强烈反对,数十条震怒的语音消息如疾风骤雨,指责她让家人抬不起头。幸运的是,母亲很平静地接受了Lily的性别认同,一直在默默地支持和保护Lily。

她和父母谈到过使用激素的事,最终决定先观察几年。「我父亲会把我的性别认同和双相情感障碍结合起来,认为这不太正常。」Lily解释道,「但其实我也比较好奇,自己心理状况好一些的时候,还会不会那么想要使用激素。」

谈到未来的社会观念,Lily希望能达到一种无性别气质的状态。她希望能消除所有的性别刻板印象,将所有的特质打散在人群当中,阳刚也好,细腻也好,都不必按照性别去分配,也不必从另一个人身上去获取。所有人都抛弃了性别的标签,所有人都要「出柜」去展示自己的气质与追求。

「这可能就太理想化了。」Lily笑着说。只是,当下的生活足够现实了,未来为何不能理想一些呢?


「因为自己拥有现在,也很可能会拥有未来」

据北京同志中心称,性少数群体在青少年时期得抑郁症的概率比平均水平高出三倍,而成年后的性少数群体得抑郁症的概率比平均水平高出四倍。心理疾病在性少数中绝不罕见,这一问题亟待关注。Lily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有抑郁的迹象了;这种迹象到了大学之后更加严重,而Lily的生活节奏也变得混乱。目前,Lily正在接受双相情感障碍的治疗。惊人的相似,一寒也曾经饱受双相情感障碍的折磨。尽管如今他们的状态都比较稳定,但未来还会有多少跨性别者、有多少性少数要遭受折磨,我们无法保持乐观。

为了增进社会对跨性别群体和他们所面临的境遇的理解,3月31日被定为国际跨性别现身日。一寒对于目前的跨性别活动有一点自己的担忧:有些跨性别者在完成性别转换之后,可能并不愿意投入到「现身」之中,因为他们希望自己被当做完全的男性或女性,而不是一名跨性别者;可他们又有经验,无论是手术、心态调整还是修改证件,这些经验可以帮到更多人。说到未来,一寒希望大众能够更了解跨性别群体,并关注他们可能遭受的歧视。

长久以来,性别的概念被理所当然地理解为生理性别,人们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先天指派性别及其带来的一系列社会性别规范,很少有人去质疑每个独立个体与冰冷性别标签的冲突。

作为一个跨性别者,从懵懵懂懂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到逐渐形成跨性别认同,再到勇敢地挑战社会规范,他们心中有太多的挣扎、无奈与彷徨,但他们还是选择勇敢地做自己,活出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看见自己,做自己,对每个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社会的压力被施加在每个人身上,只有这些枷锁被打破,我们才能更自由地去拥抱自己的真实,无论是跨性别者,还是顺性别者。我们可以放轻松,游走在天地的每一个角落,不必面对无理的非议,不必牺牲自己的尊严。

如今,在一寒的课题组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性别认同,并且毫不介意,这让他感到很幸运。刚进入课题组的时候,导师介绍他是「小师妹」,而在他出柜之后,老板向新人介绍他是「师兄」。有一次,一寒需要去洗手,正准备下楼的时候,同课题组的学长叫住了他,让他就在这一层的男卫生间洗。

「他们真的毫不在意!」一寒大笑道,「我们出差的时候,学长甚至只穿内裤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小梦把自行车推到阿雪的车旁边,看着她说:

「失去的永远弥补不回来。我不能拥有女孩子的童年,也不能拥有那些女性天生的能力——腿上下巴上不会长出那么多烦人的毛发,有自然的女性身体,还可以生育。但是,我还是会告诉自己,我至少可以无限地逼近;因为我拥有现在,也很可能会拥有未来。」

最近几个月,母亲会提出要陪Lily一起逛女装。习惯了独自行动的她觉得有点别扭——「他人在场会影响我的判断力」——可她心里非常高兴。

跨性别者的现身,更需要我们去拥抱他们的真实与美,也看到他们的艰辛与苦痛。感同身受显得我们自大,但我们都有过格格不入,而我们或许没那么勇敢。

没有了他们,我们便不再完整。


采访:Joanna / 鸦 / 润泥 / 如也
稿件:润泥 / 鸦
编排:几何
感谢所有接受采访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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