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整整两天的心理准备,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气,我才走进那年红会在三教的招新宣讲现场,台上分享的姐姐好看、大方,我却坐在后排局促万分,生怕被人发现我「别有居心」,我至今还记得我填问卷时那既忐忑又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心情,但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我将因此与同志公益结缘,而未来的四年,Purple将深深地嵌入我的生命中。
大一刚结束的时候我还处于深柜状态,结束了两段的暧昧关系我痛苦不堪,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一向对「圈子」敬而远之的我终于决定尝试去接触一些「同类」。好不容易打听到红十字会下面的同伴部会做一些性少数的内容,但网上的评论都阴阳怪气的,「某会某部的故事可太精彩了」、「同伴部不都是gay吗」,由此才会有我开头激烈的心理斗争。但当我终于加入之后,却有些失望地发现里面的人一个个都如此「正常」,我看不出任何人的性取向,更不好意思主动提及,加入的头几个月我甚至谁也没有认识。
改变发生在那年的十月,当时同伴部的部长Kiki去参加了一个青年论坛,回来突然就风风火火地说我们也要有一个专门做lgbt的小组,说干就干,几个同伴部的老成员当天就注册好了公众号发了第一篇文章:大清基佬紫的故事。当时的校园气氛相对宽松,这篇粗粝直白的创刊号阅读量居然一路飙升过万,甚至一度在我的朋友圈刷屏,我激动得每十分钟就要重新戳开链接看看阅读量涨了多少,原来,这不是一个需要讳莫如深的话题,校园里藏着那么多关心和支持的朋友!
那个学期之后我以普通打杂者的身份又参与了几次分享沙龙,因为没有做太多实质性工作,心理上好像一直游离于组织之外。但另一方面我开始主动学习、吸收关于lgbt的知识和文化。在那之前我多多少少有些刻意地想把自己排除出「lgbt圈」,看见疑似同性情侣要故作嫌恶,也绝不主动去看同志电影或者关注同志博主,更别提对性少数身份的任何思考!但当我真的见到了一对恩爱的lesbian情侣、听说对岸有热情开放的同志游行、发现同一堂课的同学也喜欢同性!我终于渐渐卸下了心里的防备,可以轻松平常地看待自己的性少数身份。那段时间我逐步向大学室友、高中密友出柜,那些对我来说痛苦无比的暗恋心情终于得以说出口、被聆听、并得到反馈,everything is going right.
也许很多改变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节点,大部分变化是慢慢地、悄悄地发生着。在出柜之前我是一种「准恐同」状态,并不是恐惧喜欢同性这件事,而是对未知的性少数文化充满想象和误解,但接触了其他性少数朋友之后这些误解自然就消除了。之后由于我在Purple的一系列经历,我逐渐建立起关于自己的酷儿身份的认同,这个过程伴随着对不公的察觉和反抗,以及对自己身份不断地质疑、追问、和反思。
2016年的寒假purple第一次正式对外招新,并且开始划分出不同的部门小组,干劲十足的我认领了活动组的工作,主要就是筹备各类交友活动和分享沙龙。特别是当自己从参与者变成组织者以后,对小组更加有了认同感。
在同伴部的庇护之下,16年春季学期的各种线下活动办得顺风顺水。抱着一切都在变好的盲目乐观态度,那一年的517国际不再恐同日我们向团委申请了在紫荆食堂门口的路演和在学堂路两侧的展板(大二的我第一次知道在食堂门口吆喝是需要申请的hhh),与我们接洽的老师态度其实有些松动,但最后展板还是被毙掉了,路演通过了。收拾好展板被毙掉的失落,我们很快热情投入路演的准备中,热火朝天买来了好多彩虹制品,彩虹贴纸,彩虹印泥,彩色染发剂…然后我们把路演活动通过Purple公众号发了出去,眼看阅读量逐渐攀高,但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三分钟突然收到了团委的电话,路演现在又不批了,原因大概是这样的活动传出去对学校名声不好云云,反正就是不行。这对我们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东西都买了推送都发了突然又不能做了。紧接着另一个噩耗传来,同一周同伴的另一场活动场地申请也被傲慢地打了回来。虽然如今回想起来也许没什么大不了,但年轻的我们是第一次切身遭遇这样的挫折和不公正,几个人被失望、震惊、悲愤席卷,我对学校的逻辑、对恐同的环境,感到无比的愤怒。
回想起来有些可爱,后来我们紧急开会,整顿心情,强忍住内心的不忿通知活动取消,但拐弯抹角地告诉大家我们在紫操:抱歉|明天有雨,但请你开心,这篇推送反而收获了比活动通知更多的关注,后台收到了许多留言安慰我们,尽管对学校失望,但困难却将我们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随着大环境一年年收紧,后来我遇到过更多荒诞的打压,一次次失望和震惊将我训练得越来越铁心石肠,我也逐渐学会自我审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我还是怀念那个初出茅庐却会轻易崩溃的自己。
16年暑假Purple再次招新,并迎来了第二次部门重组,小组里相对学术的成员得到了更大的声量,开始推送他山之石系列,同时Purple群里也有了更多严肃的讨论。我开始思考「Born this way」的同志身份是否真的站的住脚,是否让自己掉入另一个僵化的牢笼;如果所谓男女性别气质是被社会建构的,所谓的生理差异是可以通过手术和激素改变的,那么作为「异性恋」「同性恋」等等恋的又是什么呢;性别气质、神圣的婚姻、家庭真的如此天经地义吗,它们为什么又被塑造成了今天的样子呢;性别、种族、阶级问题又在怎样影响着LGBT内部的可见度呢?…
原本我对带着「马克思主义」的东西是退避三舍的,但学术组的一系列文章:他山之石|同性恋与共产党、他山之石|资本主义与同性恋身份扭转了我对马克思主义的误解,甚至彻底改造了我认识世界的方法。Purple的学术视角回答了我上述很多的疑问,在不断地反思和解构中,我现在更愿意骄傲地宣称自己是一位酷儿。
因为公开的倡导越来越不可行,校园内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越来越局限,有时候会觉得好像总在做重复的事情,加上个人生活状态的改变,曾经在Purple的工作激情会逐渐消退。这时候我开始把自己的眼光从局限的校园转移到更广阔的社会中。
去年十月我到台北参加了当年的同志游行,当时正巧在台湾公投前夕,公投决定了同性婚姻是写入民法还是另立专法,所以人也格外地多。那是我第一次参与游行,游行是欢乐轻快的,满目望去都是花车、彩虹、笑脸,但我却好几次险些情绪失控,人群走着走着突然开始大合唱「身为一道彩虹,雨过了就要闪耀整片天空」,在不远的前方,头发花白的祁家威爷爷在高处奋力的挥着彩虹旗,30年过去了,自己的努力终于要开花结果。在那样的情境当中,我感到自己与另外30万来游行的朋友是联结在一起的,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关于平等的追求,在性少数经历那么多被打压、排斥、视为变态,甚至出现在街上就要被猎杀的历史之后,我也可以有一天骄傲地走在阳光下。
在那次台北之行里我还认识了一些在其他公益领域活跃的朋友,回来之后我也去了一家在北京的同志机构实习。在机构的实习经历丰富了我对社会运动的认识,我跟着机构去拜访了性工作者还有家政女工相关的机构,在其他活动中听到残障双性恋女性、基督教同性恋的故事和挣扎。特别是,当我听到一个女工大姐特别自然地说「这是他们(LGBT)的自由选择,只要他们开心快乐就好,别人没有权利管」时,我除了感动得想哭,更意识到,不同群体间的理解和尊重是可能的,LGBT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议题,它更代表着一个关于尊重、理解、多元和团结的价值。
最后我找到一段我在加入Purple一年时写给自己的总结,我想用在今天仍然合适:我曾经在知乎刷到这么一个问题:同性恋有哪些美好之处?里面有很多温暖可爱的小故事,但真正让我眼前一亮大方给出赞同的回答这样写道:「我们会更多地认识自己,质疑一些看起来「天经地义」的事情。以及,更多地去思考人类社会的性别结构的运作,甚至,推翻他们。」这启发了我的回答,我想性少数身份给予我的馈赠是与「弱者」的共情能力、对「传统」最大的警惕和对世界更开放的心态。但这些绝不是性少数身份的必然产物或者专属能力,性少数身份是我叩开新世界大门的契机,但真正让我发生改变的是我在Purple的经历。






